证券时报记者 卓泳 吴家明
2月的深圳，冬日依旧暖融融，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朱叔叔的房间。老伴在一旁静静看着电视，他坐在一旁，娓娓讲起夫妻俩从香港北上深圳养老的故事：“我们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环境很舒适，饮食、生活习惯也都比较合心意。”
而一水之隔的香港，当前正面临着深度老龄化带来的养老机构床位“一位难求”的问题，养老资源供给与需求之间存在较大缺口。因此，北上养老成了不少香港长者的新选择，越来越多人来到大湾区的各个城市，或置办房产、或入住养老机构。
香港特别行政区立法会2025年发布的《数据透视》显示，截至2024年，已有近10万名65岁及以上的香港老人选择定居广东省，较过去10年激增40.5%。证券时报记者近日走访时也发现，常有香港的医疗机构组织当地长者，前来大湾区的养老机构参观考察，不少长者还会仔细打听，想着“多看看几家，选个合适的”。
眼下，粤港澳大湾区城市融合的脚步不断加快，这份融合不仅为科技、消费、经济发展带来了新机遇，也让大湾区内的养老资源得以互补共生，为港人北上养老提供更多便利。而受访的业内人士和长者也都坦言，想要更好地满足港人跨境养老的需求，两地还需要持续合力破解医疗衔接、费用支付、服务标准等方面的堵点难题。
港人北上养老成趋势
在罗湖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年近70岁的何婆婆从香港过关来到深圳，等着回罗湖区百仕达花园的公交车。没多久，熟悉的1路车驶来，这趟车她一坐就是26年。“这是深圳港味最浓的公交，车上常能看到香港报纸，坐的港人也特别多。”何婆婆说。
早在1999年，香港刚经历亚洲金融危机、楼市遇冷时，何婆婆就来深圳买了房，那时不少港人都选择来深圳置业。65岁后，她便定居深圳养老，如今早已觉得自己是个“深圳人”。
走进何婆婆的家，整洁干净是第一印象。说起养老，她直言香港老人大多偏爱居家养老，可当地公立养老院床位紧张、审核严格，私立的又价格昂贵。反观深圳，居住环境好、物价友好，住自己的房子格外舒心。现在她每周请保洁打扫，日常自己买菜做饭，日子过得清闲踏实。
记者浏览社交平台时也发现，像何婆婆这样选择在大湾区养老的香港长者还有很多，他们不少人频繁分享北上生活日常，做起了“港人北上”养老赛道的博主。
和何婆婆选择居家养老不同，不少香港长者选择入住大湾区的养老服务社区。位于深圳市宝安区的前海人寿深圳幸福之家康养社区便是其中一家受到香港长者关注的养老社区。90岁的朱叔叔一年多前就和他的老伴登记入住这里，他告诉记者，自己和老伴祖籍上海，但在香港生活了20多年，此前其老伴在香港养老院因听不懂广东话、交流不畅难以适应，在得知深圳有面向港人的养老机构后就搬迁到这里。
该社区负责人介绍，截至目前，深圳幸福之家在住的香港长者有50余位，平均年龄在80岁左右，以高龄长者为主。走访期间，记者还遇到前来考察的香港长者团，他们重点关注社区硬件配套与人文氛围，互相交流时还提及“可以多看几家，选个合适的”。
在广州，远洋集团旗下椿萱茂养老社区也是港人北上养老的选择之一。“我们在番禺和天河的项目合计入住了77位香港长者，他们大多超过80岁。”广州椿萱茂运营总监侯湘华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
记者走访中了解到，港人北上养老，既有为追求更好环境的主动选择，也有改善香港养老局促条件的无奈之举。香港中西区区议员张宗长期关注基层长者养老现状，他坦言香港长者普遍安土重迁，不少经济条件尚可的老人，即便独居也不愿离开熟悉的环境。“我在社区曾遇到一位80岁独居老太，子女移民英国，名下房产无房贷压力，她不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或者换房养老。”
张宗在基层调研中发现，选择北上养老，尤其是入住养老院的，多是香港养老的刚需群体，而非中产或优渥人群。“香港本地的养老环境整体偏差，即便是中西区这类相对富裕的区域，养老院也只是满足老人的基本生活需求，条件好一些的养老院一间房要住4至6人，就算花1万港元入住，居住体验也不尽如人意，这是当下香港养老的普遍现状。”
而在隔壁的深圳，一名曾为长辈考察过养老机构的香港人士告诉记者，以50平方米的居住空间和同等质量的配套服务为例，在香港大约需要5万至6万港元，但在深圳不超过1.5万元。在受访人士看来，这种硬件上的性价比，是推动港人北上养老的核心动因。
政企协同发力养老赛道
种种客观因素叠加，跨境养老应运而生，“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顺势推行。
早在2014年，香港开始推行“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为有意在内地养老的长者提供多一个资助服务的选择。据侯湘华回忆，当时由于大湾区的交通还未有现在这么互联互通，加入这个计划的只有两家院所，分别在肇庆和深圳，都是香港慈善基金出资建设的。
而随着交通日渐便利，城市之间的融合越发深入，这个计划推出了扩展计划，大湾区的院舍达到相应条件后，由广东省民政厅推荐，再经过香港社署的现场评估，符合要求就能申请加入。截至目前，参加该计划的养老机构为26家，覆盖粤港澳大湾区9个内地城市。上述养老社区椿萱茂和幸福之家，也都是在加入院舍计划之后，受到了港人的关注，入住的港人长者有了明显增加。
记者了解到，符合条件香港长者入住计划名单内的养老机构，费用均由香港特区政府全额资助。而即便不符合“有照顾服务需要”的标准，长者也可以自费入住。香港特区政府也会给65岁或以上、经济条件满足一定限制的长者，每月发放长者津贴。利用这笔钱，香港长者可以在大湾区自由选择环境更好的养老居所。
香港长者北上养老成势，对粤港澳三地而言，既是新机遇，也带来了市场合作与机制衔接的新考验。张宗认为，养老问题的解决不能仅靠政府，社会资本是关键变量，亟需更多参与。他提出政企协同的发展模式，建议针对大湾区养老配套薄弱区域，由地方政府与企业共同出资布局，毕竟养老项目落地运营难度较大，政策支持、资本参与、群体精准定位缺一不可。
记者调研发现，保险、地产类企业是当前养老产业的主要市场力量，正积极挖掘跨境养老的商业机会。近期，在广州布局两家养老机构的椿萱茂，又承接了深圳龙岗区首家公建民营养老机构，进一步完善大湾区布局；前海人寿旗下幸福之家养老社区，也已在广州、惠州落子。
深圳市龙华区养老儿童服务协会秘书长成燕秋表示，湾区内地城市与香港在“跨境养老”的合作，正从政策探索加速走向深度融合的实践阶段。“当前政策明确鼓励香港资本投资内地养老机构，在税收和土地供应等政策上享有与内地养老机构一样的待遇。此外，根据我们的调查，香港老人对1万元月费以下的养老机构接受度较高，正好填补了内地部分养老机构床位空置率较高的空白。”在她看来，香港有比较成熟的照护标准，而内地的人力资源比较丰富，两地合作还能加速内地养老的医养结合模式发展，逐渐缩短与香港的医疗服务差距。
跨境医疗衔接堵点待破解
相比香港的养老环境与资源，大湾区内地城市的硬件条件优势显著。但记者走访中发现，医疗标准差异与医疗资源的跨境衔接，是多位北上养老香港长者最关心的问题。
“对比深圳和香港的养老条件，深圳的居住、环境等方面更具优势，但香港的医疗条件和医疗服务更完善。在香港，公立医院挂号、就诊基本免费，但在深圳如果没有社保，就医、检查的所有费用都要自费。”朱叔叔表示。
何婆婆也有相同的困扰，在深圳养老，唯一的麻烦就是要定期回港就医取药。“我有基础病，需要长期复诊拿药，在香港固定医院看病几乎不花钱，而在内地，买同款药要花上千元。”
一名熟悉跨境养老的业内人士也对记者坦言，香港长者对内地医疗体制、药品体系尚不适应，比如，香港常用原研药，内地则以仿制药为主，且原研药供应少、多数不在医保范围内；同时，就医费用与报销的衔接问题，也让香港长者们有所顾虑。
不过，这类跨境就医的难题正逐步得到解决。例如香港长者入住广州养老机构满6个月后，可申请居住证，凭居住证就能购买当地城乡居民医保，保费由香港特区政府承担，参保后可享受与内地居民同等的医保待遇，住院报销比例约七成。
此外，香港特区政府在2009年推出的长者医疗券计划，为65岁及以上合资格长者的医疗服务提供资助；该计划2024年启动试点，将适用范围扩大至大湾区内的合适医疗机构，并在去年5月正式拓展至大湾区9个内地城市的21个服务点。
记者还从深圳市前海管理局方面了解到，前海在广东省率先实现“港澳药械通”区内三级医院全覆盖，推动了一批港澳临床急需的靶向药、先进医疗设备顺利落地。截至目前，累计获批临床使用港澳药械51批件，服务患者超1700人次,让港人在深圳享受到与香港同质诊疗资源。
事实上，跨境养老的真正瓶颈并非硬件，而是制度衔接的“软基建”。成燕秋认为，在粤港澳大湾区深度融合的背景下，只要持续打通医疗、支付、服务标准等领域的堵点，粤港两地的跨境养老合作不仅能切实满足香港长者的北上养老需求，更能带动整个大湾区养老服务能力与产业发展水平的共同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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